[盗墓笔记][花邪]孤注 第八章 往事并不如烟

“啊……是,”听到小花的声音,我有种长舒了一口气的感觉,“大概白天在车上睡得太久了吧。”

“其实我在路上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小花的声音从我背后极近的地方传来,在我耳边却意外地毫无真实感。他这是在说什么?我是真的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刷”地下意识地翻过身去,想看看是不是我听错了,这下正好对上小花的脸。

他看起来难得的严肃,我张了张嘴又赶紧闭上,总算没把那个“啊?”字发出声来,但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显得很蠢,因为小花的嘴角轻轻提了提,很快又落回那个严肃的位置,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你说我应该听点劝,我其实应该接受你的好意的。”他眨了眨眼睛,声音依旧认真得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说过吗?大概是有那么一回事。但那种和发牢骚差不多的话,我自己是说过就忘的,没想到小花还真把它当件正经事想着。不过话说回来,小九爷一向我行我素,和我差不多的话别人恐怕也没少说,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开始想着该考虑我这个外人的意思了呢?

“呃……小花你别太往心里去,我说话没过脑子……”我一边说着,一边不自在地在枕头上挪远了一点,这样近距离地对着他的脸让我莫名其妙地紧张。这话一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简直跟把墨水打翻在同桌裙子上的小学生慌慌张张的道歉一样,又蠢又苍白。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小花轻轻地笑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太滑稽,还是因为我被他吓得想跑,可他的下一句话和这个笑容像是完全不相关联的两件事:“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爹还在,我的日子是不是会和你一样。”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我一时不知道这是一个疑问句还是陈述句,也不知道这句话和我随口抱怨的东西有什么关联,当然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然而他并没有等着要我一个答案。

“我知道你觉得我一意孤行,不听你的意见……”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心说不妙,小九爷这是想多了,连忙打断他,“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别什么都靠自己硬撑,伤着的时候也好啊,出了状况需要拿主意的时候也好,能让人帮忙的事就让别人搭把手,这样才会轻松一点吧。”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压力很大,总怕自己说者无意,小花听者有心,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言,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搞得像我对他指手画脚。

小花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发丝和枕头摩擦着,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不是抓着那一句话来和你算账的,只是这一路上闲来无事,从你那句话上想起很多陈年旧事,想给你讲上一讲而已。”

我愣了一下,然后就只好苦笑着点头。

这该算是借题发挥啊,其实在山上的时候我们也多少聊过一点过去的事情,可那基本仅限于我趁着大人聊天跟小花和秀秀偷着摸走我人家的宝贝鸽子房里的蛋用报纸包着放在灶膛里烤来吃之类。说到底快二十年没见,我们已经实在算不上熟。对于我们分开以后小花经历的事情,我要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但有些事如果小花不主动说出来,我是绝对不敢问的。胖子还说我心眼细得像林黛玉,就算我没神经得像薛蟠,也该知道小花年纪轻轻就成了解家的当家这件事绝对不太简单。在四川的时候,小花其实没少回避过这方面的话题,不知为什么今天突然有兴致给我讲些旧事了?

“所有人都认为解家是屹立不倒的家族,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像诅咒一样,解连环死了,我的父亲很快也去世了,我的几个叔叔随后相继都病死了,我爷爷最后也走了,整个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于是那些女眷,闹分家的闹分家,改嫁的改嫁,分到我手里的,其实是个烂摊子,我妈妈努力维持着解家在外面的面子,我只有出来当我的少东家,那时候我才八岁。”

我不由得“啊”了一声,小花八岁那年,大概就是我最后一次回长沙老家以后不久。一个八岁的孩子要被推出来做一家之主,这也太夸张了。

小花看见的我表情,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解家一倒,无数人来找我们麻烦,好在我爷爷做事情非常谨慎,死前已经有了准备,他安排我去二爷那里学戏,这算是一个长辈收纳晚辈的信号,解家还有现在的这些产业,能够让我从八岁熬到二十六岁,全靠我爷爷死前的设计,和二爷的庇护。”

“老九门里,数我的辈分最低,每个人都想着从解家的遭难中捞到一点什么。厚道一点的想着做一笔长期投资,保我们母子俩坐在这个位置,然后以功臣自居,我要说他们想着挟天子以令诸侯,你要笑话我自视太高了,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吧,”小花自嘲地笑笑,“还有更狠一点的,就想直接把解家全盘吃掉,把这个“解”字改成他自己的姓。”

“所以那些年里我身边根本没什么靠得住的人,所有人都是不能相信的,你根本不知道那些在为你出谋划策的人是真的为你好还是另有所图。我一个八岁孩子能懂什么,虽然倒不至于给根冰棒就觉得对方是好人,但要和大人们玩心术必然只有被骗得一塌糊涂的份。那时候我只能一个人躲在二爷家里一边学艺一边避风头,我妈妈独自在解家硬撑,上上下下的事情全仰仗二爷背后支持,剩下的就是靠我爷爷在世时候的交代。

“这两个人行事风格诸多不同,但有些事情上他们的想法惊人的一致。我记得最清楚的一点是身为老九门的当家人,下人的意见可以尽管提,但当家的一旦做出一个决定,就绝对不能被质疑。”

“那要是你犯了错呢?”我随口问道。

小花突然顿住了,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话说得很慢,这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解家的当家人,一定要犯得起错,但是一旦出错,就得自己买单。所以解家人做事有个很重要的准则就是严谨,要深思熟虑,每走一步之前想好后面三步如何走,尽量不要犯错。”

我心说还是某种不那么莽撞的刚愎自用啊。我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的忠实信奉者,一个人的智慧总有极限,判断会有失误,民主被叫做科学总归是有道理的,这大概是我们生活环境不同带来的最大差别吧。听起来老九门的这些人就像停留在上世纪初的世界里,有种蒙昧的神秘感,但这大概也是种魅力。

“我也确实犯过错……”说到这里,小花停了很久。我偷眼去看他,但他背对着我,不知道是在整理思路,还是在想别的事情,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那个代价很大,我一直不想回忆它,但又时常不自觉地想起来。你不会想知道那种感觉的,实在……太不舒服了。”

在这个圈子里,一旦失误,付出的代价会是什么?金钱,人命,或许还有更多我想不到的东西,能让小花说出这种话的,大概已经是在我的概念之外了。我心里暗暗叹口气,却想不出要如何安慰他,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就没有个贴心的人?”

小花好像愣了一下,我猜这又不是一个好问题,正想如何换下一个话题的时候,小花苦笑了一声:“犯错可以有很多种,大多数是我买得起单的。但信错了人这种错误,后果是我不能承受的。解家人从不做多余的事,就像言多必失一样,每做一件多余的事情,都可能给未来增加很多不确定性。信任什么人,和什么人交朋友,这是最多余的一件事。

“有句话叫‘天威难测’,用这个词有点夸张,不过也是差不多的道理。解家盘口多,伙计更多,必定鱼龙混杂,有些人时刻想着打点鬼主意,但也可能有人真心对我好。我从不薄待他们,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伙计只要干好自己的事就是了,不要想和当家的攀交情,不要想着插手不该插手的事。当年我年纪不大,有很多人不信这个邪,被二爷知道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再也没有见过”的意思是不是正确,但愿我想得太多,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二爷的行事那也太过了。

“我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就告诉我,老九门里不需要朋友,我那时候才六岁吧,也不是很懂这个词的概念,还特意问过他,那吴邪和秀秀是不是我的朋友,我爷爷说不是,那叫熟人。”

我心里暗暗叹口气,不愧是解九爷,熟人这个词用得还真是够精辟,不过是见得次数多一点,上一辈渊源深一点,怎么就能称得上是朋友呢。

“你这样一个人硬撑着,总不是长久之计吧?”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大,但还是有点好奇小花的想法。

“比起太依赖什么人来,我一个人硬撑还要放心一点。我现在才二十多岁,状态还好,而且解家还是输得起的时候,”小花一边说着,一边换了个枕着胳膊的姿势,“再过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大概会找到一个能替我分担些东西的人,那个时候我对人的判断力或许会好一点。况且,如果有我坚持不住的那一天,那个时候的事情就那时再去烦恼吧。”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切实地意识到,我和小花其实是非常不同的人。不管我们的背景曾经怎样相似,有多少相通的想法,这近二十年的日子都已经大大地改变了我们。

“所以啊,”小花在枕头上歪过头来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起来有一点伤感,但嘴角很快露出一个这些天我已经熟悉了的笑,“这些年熬下来,我已经习惯了我来拿主意,别人照做的模式,一时改不过来,你千万别见怪。”

我连忙摇头:“小花你别这样,我说话不太过脑子,而且说完就忘,真不是怪你不听我的。”

小花笑着转过头去,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在重庆那天,我去洗澡的时候你说要帮我,我答应了又没有叫你。我知道你担心我伤口沾水,也知道你想帮我做点什么,你会怪我也是应该的。但是其实这点小伤对我来说真的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一个人裹伤我已经做的很熟练了。

“吴邪你可以想想看,当年如果是你背后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专等着一个机会把你家的产业一口吃掉,你要怎么办?解家绝对不能露出式微的迹象,解家的当家在斗里伤了,出来也要装作没事人一样。二爷教我倒斗的时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就算在斗里发生了什么,出来的人也必须是我。不管在斗里受了多重的伤,也不能在别人面前弯下腰,就算断了几根肋骨,站在别人面前的时候,背也是要挺直的。

“那个时候,如果我在斗里受了伤让二爷看出来,等伤好了都是要受罚的。这么多年熬下来,我早就习惯了,其实从受伤到善后的这些事情我已经自己做过无数次,在我脑子里完全没有这种概念,当时没有跟你说清楚是我的错。”

“唉……”我叹了口气,正想接话,小花突然又开了口:

“其实我真的很想谢谢你,很久没有人拿我当一个普通人看了。”

“哎哎,小花你别这样……”我被这句话搞得顿时无措起来,心里一阵愧疚,愈发觉得自己当时那顿脾气发得过分了。我没有经历过他那样的生活,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可以想见小花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容易。

“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打你家的主意?”

“你和他们不一样。”小花轻轻笑起来。

“哎……”我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间的感动。不管嘴上说不是朋友,不能信任外人,他对我这个发小还是不同的。

就在这时,小花突然转过脸来:“就算借你个胆子,我家的主意你打得到么?”

“哎哎我说小花你可不能这么看不起人啊!”我的感动一下子全被这句话吹飞到爪哇国去了。

“我逗你的,别当真!”小花哈哈大笑起来,我愣了一会儿,也跟着讪笑了几声,心说哎呀又被耍了。小花很久才停住笑声,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头时,便看见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星子——

“其实我还是有点羡慕你的,你明明有机会脱离这个圈子,何必又非要重新一脚踏进来?”

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不知道多少次。如果我从来没有答应和老痒一起去秦岭,如果在格尔木的时候我没有跳上那辆车,是不是事情会有所不同?

我大概可以把我的选择归结为土夫子与生俱来的本能,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狗五爷的孙子,吴三省的侄子。这种生活对我有种天生的吸引力,虽然有无数个远离它的理由,但只要还能找到一个告诉我应该跳进去的,我就义无反顾地照做了。

那个理由足够重要——朋友。

“就算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样是会插手的。”

小花挑了挑眉毛,我咬了咬牙继续说了下去:“这话说起来可能有点矫情,但我是认真的,小哥也好,胖子也好,老痒也好,他们都搅在里边,我不可能不进来。我知道我的朋友有事情瞒着我,他们可能有危险,那种时候独善己身绝对不是我的做法。”

小花用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眼神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有些事不让你知道是为了你好,我们这一行里的人……”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别是下面也要搞出个“我们的事和你无关”来吧?我干脆打断了他:“你怎么说和那小哥一样的话,我好不好要我自己判断,虽然我在某些方面确实还差得很多,但我脑子绝对不比你们任何人差,你不能不承认,我不是专门拖后腿的,我也能帮到忙!”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小花苦笑着摇头,“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已经离开了这个圈子,那就不要再进来,这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听得有点不太服气:“就算是老九门里,也不全是只有陈皮阿四那种人啊,像二爷就……”呃,我一时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字眼来形容二爷。长情?像个孩子?这都不太合适拿来举例子。

“你还真是天真无邪啊……”小花长长地叹口气,很久没有说话。我以为大概是提起二爷勾起了他的伤心事,正想安慰他,他却突然重新开了口。

“不要以为我们唱过花鼓戏的人天天活得像唱刘海砍樵。身在老九门,就算是二爷,也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么美好,”小花迟疑了一下,“现在我说起这个话题来大概有点对师父不敬,但在老九门的人来说,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既然事实如此,二爷自己也不会在意。

“六岁那年,你在长沙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断断续续地跟二爷学着戏了,但是倒斗的手艺,是八岁以后才学的。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上三门的人,现在已经没有再下地的,从我们父辈那一代开始,他们大多数就已经完成了洗底。二爷的手艺没有传给儿子,当然更没有传过孙子,收下我的时候,二爷家的功夫已经在失传的边缘了。

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样。这几年的倒斗活动里,我一直没有见到过上三门后人的踪迹。

“八岁那年我爷爷过世了,我娘把我送到二爷家里避风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早上我过去给师父行礼,二爷问我,要不要学功夫,”小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问我“你能想到这句话后面有些什么吗?”

这听起来像是个普通的问句,我想了想却始终没有发现特别之处,只好摇头说不知道。

小花点点头:“你现在听不出也是正常的,我先从缩骨的道理说起,你大概就明白了。

“要练缩骨,必须用特殊的手法把全身上下能拉散的关节全部打散,再拼合成一个新的结构,肋骨呢,则是干脆把一边对插到另一边,然后用白布带子固定起来,整个人用药水浸着,为的是日后让关节可在错位时不影响到活动。这还不是全部,如果关节完全按照那个错误的位置定了型,解开缩骨术以后又会无法正常活动,所以要隔上一段时间再把骨头复位,每天如此重复,整整花上两年多的时间,才算练成。”

我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想想自己以前手臂脱臼的时候,那种一丝一丝绵延不断的痛就好像回来了,小花当年忍受过的痛苦,我现在根本无法想象。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或许就是二爷一直没有把手艺传给自己儿孙的原因所在——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受这个活罪,又不想让这门手艺就此失传。当年陈皮阿四的自立门户大概让二爷心里不太舒服,九门之外的人始终是外人,不如在老九门里寻一个新的徒弟,这不会打破旧有的平衡,相对的,也可以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啊”了一声。

小花看见我的反应,笑了笑:“你大概已经想对了,二爷的确不肯让自己的亲骨肉受学艺的苦。如果我爷爷和父亲都还在,二爷也不会真的去动传艺于我的这个念头,拜师学戏可以只是个接纳晚辈的象征,真正的传授倒斗功夫却是另一回事。解家唯一的孙子本不该受这个罪,于情于理都不该。”

我能明白小花的意思,解家本是偏于商而不偏于盗,老九门加上长沙城里的散户土夫子,出货都要多少仰仗一点解家的门路,解家偶尔做下地的生意靠的也是忠心的伙计。这样想来,解家唯一的孙子完全没有理由要去学上一身倒斗的本事。

“但是那个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想来,陈皮阿四是二爷的一个失败的试验,他入门的年纪已经大了,不管是缩骨还是二爷的绝活,他都没能学成,最终只是比大多数人身手利落而已。我不一样,八岁正是最适合的年纪,骨头远没定型,身量还没全长开,最适合不过。而且解家本就是九门之一,不存在外来徒弟自立门户打破长沙格局的风险。没有了我爷爷和解家其他长辈,解家的少爷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我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没落的大家族仅剩的孤儿,需要庇护,根骨不错,身份适合,二爷会把一身的本事传给我,简直是必然的。”

我曾经对二爷和小花之间的师徒关系进行过很多温情脉脉的想象,老九门之间的上一代的友情和羁绊,上一代对新一代的照拂等等。然而像现在这样想来,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这样的师生关系更像是冷冰冰的各取所需,残酷,现实,又无可厚非。

“我爷爷还在的时候曾经说过,二爷要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现在想来,我爷爷可能已经预见到会走到这一步,他替我做好了选择,我只是把这个选择亲口说一遍,自己对它其实并不是很有概念,毕竟那时候我年纪还不大,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真正开始学所谓功夫的时候,我对以后要面对的生活都没有一个清楚的概念。直到二爷开始动手卸开我的关节的时候,我都还在拼命忍疼,想着不能给我爷爷和解家丢脸,到了被丢在药桶里,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种疼不是像打一针或摔一跤那样,会迅速结束的,它根本像是永无止尽,一直疼到骨髓里。

“那时候我想我爷爷,想我爸爸,但是他们都不在了。我想我妈,又没处找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初我疼得拼命哭,哭累了就睡着了,疼醒了继续哭,但始终没有人理我。到了后来我就想通了,哭有什么用呢?眼泪如果不能给人看见,那不过就是浪费盐分和水分罢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小花讲得太清晰,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我似乎觉得自己身上的每处关节都疼起来,一想到一个孩子要受这样的罪,心里就一阵难受,犹豫再三终于打断了他:“别说了……我要受不了了……”

(后来曾经有人给我一个CCTV的纪录片,里边有一段是关于民间艺人表演缩骨术的,我还笑着对小花说这是你的半个同行啊,要不要来看看鉴定真伪。小花一听就皱了眉头,难得严肃地告诉我最好别看。我当时一心好奇,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可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胃里一阵翻腾——

夸张的表情,夸张的动作,无限拖长的过程里缓慢变化的丑陋身形,各角度全方位的夸张展示,那个时代里江湖卖艺人共有的吵闹的台词,这一切和这一门小花用来救命的技艺搭配在一起,生出一种哗众取宠的苦涩感,充满屈辱的感觉。

我知道那人和小花是不同的,小花学的缩骨是为了下斗实用,是可以定生死的要紧技艺;而江湖艺人不过是为了吸引眼球,只要能换一碗饭吃,他并不在乎围过来的人群是想要嘲笑、鄙夷、怜悯还是猎奇。

我知道,他不是小花,小花也不是他,但是我依旧无法控制地要把小花和他联系到一起去。他们曾经经历过的痛是一样的,他们面对过的目光可能也是一样的——看客的目光,二爷家的小少爷的目光。他经历的痛苦我不曾见证,只有想象,而这个陌生的老人的耻辱感在这样的想象里被我投射在小花身上,便加倍地扩大起来——他对我那么重要,我无法不为他而痛。

那个时候,我面对着荧光屏,眼泪流了一脸。

小花从头到尾都只盘着腿坐在床上,冷着一张脸看着我,末了欠身从床头柜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淡淡地说了一句话——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这是何苦。)

“好好好,听你的,”小花轻松地一笑,把话题岔了过去:“其实跟学功夫比起来,倒是学戏还要轻松一点,虽然出了错一样是要挨打,但学功夫的时候如果出了错,有时候还先会摔个半死再被藤条抽活过来。小时候在家里,是我爷爷教我读书,像过去的私塾先生那样从《笠翁对韵》教起,我是没机会接触别的孩子会看的小画书和童话故事的。对比之下,戏本里风花雪月才子佳人鬼神精怪的东西就有趣起来,二爷给我说戏的时候还会再把本子背后的故事讲得更活灵活现一些,对以前把书读得很枯燥的我来说,听起这些要有意思得多。”

“不过,学戏当然也不全是听故事啦……”说到这里,小花话锋一转,突然问我:“吴邪,霸王别姬看过么?”

我点点头,其实说来惭愧,我对唱戏这项斯文的艺术的大部分印象,除了来自小时候在长沙老家偶尔听的一点花鼓戏外,就都来源于电影,尤其是这一部比较著名的。

小花苦笑:“戏班子师父料理徒弟的手段是代代相传的,不分戏种不分地域。有一次我犯了大错,被罚跪在院子里边顶水盆,对,就像小豆子那样。那天应该是个节日,我记不清是端午还是中秋,只记得空气里有粽子或是月饼的甜味。

“不知道跪了多久,我听见背后有纷乱的脚步声,有个男孩子清脆的声音问:“那个哥哥在干什么呀?”小孩子的话里没有同情只有好奇,就像问书房里一个物件是做什么用处。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头上顶着东西不好转头,一直等到背后的人走过我身边,我才第一次见到二爷的两个孙子。他们看上去年纪和我相仿,小的大概七八岁,大的也不过是十多岁,都是衣着光鲜,像是个少爷的样子。高一点的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弟弟不要乱问,便拉着他的手快步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同人不同命,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这样一句话。要说心里不恨绝对是假的,好在我这个人一向是抗压能力很强,后来我能从生不如死的青春期里轴正过来可是有历史基础的,总之在这件事上我想通得也很快。

“这是我的命,我如今选了和他们不一样的路,但我能在我的路上走得一样好,或许会比他更好也说不定。我会在那里,是因为我做的选择。不管这个选择的结果是什么,我都必须把它担下来。也就是那段日子教会我了,不要轻易选择,一个选择的后面可能跟着一条相当难走的路;也不要犯错,犯错就要承担后果。”

说到这里,小花转过身去,把手臂枕在头后,久久没有再出声。我想安慰他,但他身上流露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他看着那些黑暗中模糊的花纹,就像一个拒绝的姿态。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我似乎能感觉到空气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小花才重新开口:“小时候我没有想过那么多,现在想来师父是对我有点愧疚的。除去学艺的时候要求很严之外,二爷对我是很好的。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已经不那么清楚,但我能记得在我年纪稍大一些的时候,师父对我已经不比对自己的亲生孙子差。从我八岁开始,到我十六岁出师,解家的生意全靠他暗中打理,到了我可以出师的时候,他把一切全盘还给我,毫无保留。

“二爷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大多数时间都不在他身边,只有我们两个人带着几个下人住在那个老院子里。二爷和自己的儿孙就像两个时代的人,他的儿孙被他亲手推进了一个和外面的世界完美融合的新时代里,而他独自停留在民国那个淘沙者为王的时代。或许我是他和这个土夫子世界的最后一个联系,他看着我就像看着自己,但我终究还是要离开。二爷曾经说过,我的路和他不同,也和他的儿孙不同,我在这个时代里却要做着旧世界里的事情,我会过得比他更艰难。但这就是我的路,我既然选了,就不会后悔。”

“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选现在这条路吗?”我问小花。

“你猜呢?”

“会?”我试探着问。

小花摇摇头。

“那,是不会了?”

他依旧是笑着摇头。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慢慢讲给你听。”

他没有看向我,他的目光流连在暧昧的黑暗里,就像他流落在自己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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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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